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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玉闺红》东鲁落落平生撰

  正在这时,忽然家丁李大,气急败坏的跑进来,口里直喘,上句不连下句的说道:“不好了,大人适才在朝房被锦衣卫抓去。”说完了这句,再也说不下去,只是立在一旁喘气。
  夫人听罢,大叫一声:“天杀我也!”咕咚从椅子上栽了下去,两眼紧闭,面如白纸。小姐丫鬟不敢怠慢,连忙向前扶起,一面捏人中,捶背心,口里喊着,母亲醒来,夫人醒来。移时夫人哇的一声,从喉咙吐出一口痰,已是悠悠醒过来了,不由的抱住小姐放声大哭。两旁的丫鬟仆妇,也不住流泪。
  夫人哭罢。略定了神,挥涕向李大道:“老爷被拿,所为何事?”
  李大回道:“小的不知,但知是拿往刑部天牢审问。”夫人回到屋内,拿出了十两纹银,交付李大道:“你可持此银去到刑部天牢,打听打听老爷在内怎样,如需使用,也好打点。”
  李大领命而去,到天晚回来,一见夫人,叩下头去道:“小的有罪,小的该死。小的到刑部去见大人,禁子说魏公公发下的钦犯,听说是因贪赃,不准探监,小的无奈,只有回来向夫人请罪。”
  夫人道:“老爷居官,两袖清风,哪会有贪赃之事?想必是奸人陷害,明天你再拿凑上十两,去求求,试看如何。也许是禁子嫌少。”
  李大领命,次日又带了二十两去,也是杳无消息。一连三天,如石沉大海,不得要领,急得夫人如热锅上的蚂蚁,不知如何是好。且是女流之辈,诗礼之家,不便抛头露面。李公又为人清介,不善引援,朝中人又畏惧忠贤势力,谁敢援手?
  看看到了三天,李大从外面回来,面如土色,泪下如雨。夫人情知不妙,问道:“何事?”
  李大嚅嚅禀道:“大人,大人,昨天夜里在牢中不在了。”
  夫人一听大痛,抱住闺贞哭道:“孩儿啊,我也顾不得妳了。等妳舅父来时,接妳到浙江外祖家教养,将来妳好好的对门亲事,终身有靠,也不枉妳父母养妳一场。”夫人说罢立起。闺贞哭个不住,只见夫人向明柱上一头撞去,丫鬟仆妇连忙向前去拉,哪里还来的及,小姐正哭间,也是一惊,大家停住哭声,一看,夫人直挺挺在地上,脑浆崩裂,哪里还有口气。正是:
  为教夫君尽忠节,一缕贞魂赴太虚。
  小姐看罢,不由伏在尸身上,放声大哭。一直哭得天昏地暗,日月无光。
  正在哭间,外面声如雷动,早有人破门而入,其势汹汹。前面一人,高声喝道:“快接圣旨。”大家只得止住悲声,一齐跪倒。那人手捧圣旨,昂然直入内堂,供在上面,小姐率领众人跪在下面接旨。只听那人读道:
  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犯官监察御史李世年,贪墨不法,妄造黑白,经朕交三法司拿问,该犯畏罪,已在狱自尽。该犯虽死,身有余辜。仰即将所有贪囊,籍入国库,以儆贪顽。至该犯妻孥,朕宽大为怀,释放不究,钦此。
  读罢,小姐谢恩起来。那官即喝叫手下兵丁,下手查封财产。那李公一生清廉,哪有财产查封,只有几只箱笼,不一时查封完讫。那官见无什财产,心中未免不足,又见小姐貌美,才哭罢之后,如带雨梨花一般,不免起戏侮之心,遂向小姐喝道:“妳身上的衣服,也在籍没之列,还不快自己脱下来,免得老爷动身。”
  那小姐只是低首啜泣,一声不语。惹得官儿性起,向前要来下手。小姐一闪,躲到墙角。
  忽见一人出来,横身挡住说道:“不得无礼。”
  官儿怒道:“你是何人?敢如此大胆。”
  那人道:“我乃李御史家丁,名唤李大的便是。小姐乃千金之体,哪能随便戏侮。”
  官儿道:“好大胆的奴才,也敢破口伤人。”吩咐左右:“与我拿下。”
  那李大乃山东人氏,生得身躯高大,力大无穷。过来了两三个人,拿他不住,扭作了一团。于是全体兵丁,一齐下手,有的枪搠,有的刀砍,不一时,将一个忠义的李大,化为肉泥。红玉丫鬟扶了小姐,乘着混乱之际,偷偷溜出角门,却幸无人知觉。主仆二人,如丧家之犬,漏网之鱼,奔跑了好半晌,直到小姐金莲实在走不动了,才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息。
  小姐看看身旁只剩红玉一人,不由哭道:“天色已晚,到了这步田地,我们该如何是好呢?”正是:
  日暮途远何处宿,凄零飘泊莽天涯。
  要知小姐同红玉投奔何处,且听下回分解。
  第三回  黑陋巷义婢救主 前门外恶奴辜恩
  诗曰:
  树椿故去落天涯,孤零依稀姊妹花。
  断魂飘梗因风絮,故园归去已无家。
  且说李忠奉命带了银两书信,往浙江湖州府沈宅投送。一路之上不敢怠慢,顺着官道而行。说不尽的饥餐渴饮,夜宿晓行。不多几日,已来在了黄河岸边。举目一看,但见:
  黄水浩荡,远入天际。
  滚滚波涛,似龙宫闹海;
  漫漫黄流,乃洪水滔天。
  看不见绿树红樱,只听得嘶嘶水响。
  是南北分界之河,乃自古历代之裁。
  李忠看罢,不觉倒抽一口冷气。只听得河水怒涛,如千军万马一般。正为难处,忽见上游摇来了一只渡船。上面梢公问道:“客官可是要过河吗?”
  李忠道:“正是。”梢公道:“那么请就上来。”李忠看看身后尚有数个客人,也是要渡河的,心想不致有什差错,遂一同登上梢板。
  到了船上,那船立时摇橹划桨。来在中流,看看离对岸不远。忽然卷来了一个涡心浪,也是李忠命该如此,这小船经不住浪打,一下子来了个翻底朝天。梢公客人全都随黄河横流到东洋大海找龙王爷去了。
  正是:
  鱼沈雁落音信杳,付与洪乔寄东流。
  且不表李忠落水身死。再表闺贞小姐,同红玉丫鬟,从府中仓皇逃了出来。虽然逃出了那官儿的戏侮,却未带丝毫银两。主仆孤孤伶伶扶掖而行,未几天色已暗,暮鼓频敲。二人腹中饥肠辘辘,却又丢不开脸皮,到铺子去吃东西。只得凄凄凉凉,躲到黑胡同的墙角上人迹不易到之处,伏作一团。哪里还睡的着,又怕被巡夜的查着,提心吊胆。
  到了夜深,凉露侵人,小姐玉肢冻得不住打战,红玉更紧紧的偎着小姐道:“小姐安心。”
  小姐哭道:“想我二老都已为国尽忠,留此身有何用处?方才为了怕被那厮侮辱,方才逃出。这样前途渺茫,何所归宿,不如一死,追我二老去吧。”说毕,向着墙角撞去。
  早被红玉紧紧搂住道:“小姐不要如此。老爷太太既已为国尽忠,只留下小姐一线之脉。不如暂且忍耐,等待舅老爷来京,自然会寻找小姐。接回湖州,重享安福,也不负老爷太太临终托付一场。”小姐痛定思痛,方才要哭。
  红玉轻轻说道:“小心巡夜的听见。”
  小姐遂噤住声,抱住红玉道:“妳我二人,自幼相处,情同骨肉。今后奴想认为亲姊妹,不知姐姐可愿意否?”
  红玉道:“奴家实在是不敢当。既然小姐不嫌,不如认奴作妹妹。小姐以为何如?”
  小姐道:“妳比奴齿长,看着不像。”
  红玉道:“京城里边有许多妹妹比姐姐长的老气呢。姐姐在上,容小妹一拜。”说罢,便翻身跪倒。
  小姐慌忙扶起道:“患难之中,贤妹何须行此大礼。”
  不提主仆二人深宵悄语。不一时天色已经东方露白,主仆二人不敢怠慢,连忙起身。顺着大街走去,看看已来在前门以外。看官列位,你道这前门乃天下第一大城门,拱卫天子之居。高九丈九尺,阔大无比。当中一门,乃天子所经,平时紧闭,通行者仅左右二门。那前门外大街,更是京师里边最热闹的一条街。但见商肆林立,人烟辐凑。笙歌杂沓,车马如龙。真个不愧是京师首善之区的一条最热闹的大街。
  二人来在此处,各铺店多已开门,从饭馆里传出一阵阵的油香,更使这饿了一夜的主仆馋涎欲滴。红玉计议道:“姐姐饿了一夜,想该用点东西点点饥了。此处行人甚众,我且去讨几文钱来,与姐姐买点吃吧。”
  小姐道:“这如何使得。且妳衣服整齐,看去也不像叫化之辈,反会启人疑窦。好在我头上尚有金簪二枝,此处看来金店甚多,妳且拿一枝去兑了,得来银钱,再去买物充饥不迟。”
  说罢,将金簪拔下,付与红玉。红玉道:“姐姐一同去吧。”
  小姐道:“女孩儿家,哪好意思。不如寻个僻静处所,我候着妳。”二人计议已定,躲进一条较为僻静点的胡同。
  小姐站定金莲,红玉道:“姐姐,奴去了,要多加小心。”小姐点点头。
  红玉持簪走上大街,到一家金店将金簪兑了。秤秤足足一两八钱五,兑了七两散碎银子。用手帕包好,预备来找小姐。猛不防才出金店门口,被一人迎面撞来。红玉小脚伶仃,站立不稳,跌在地上。那人拾起银包,拔脚便跑。
  红玉还没站起,就连急带喊道:“了不得了,有贼抢银子去了!”正在哭喊之际,又过来一个汉子,足穿薄底快靴,狠命向红玉头上一踢,踢得红玉三魂去了五魄,立时鹃染红额,昏倒在地。
  那踢人的已一溜烟逃走。
  原来京师拐子最为厉害,这两人原为一伙。如果被偷抢的人不作声便罢,倘一作声,立时便有人暗下毒手。红玉哪里晓得其中利害,当下被那人踢晕,跌在路旁。不一时已经有人看见,渐渐聚集。因见是妙龄单身女子,又是宦家装束,不知来头,却无人敢救。红玉这一晕,直昏到酉牌时分。
  有一位善心的掌柜看不过去,从铺子里舀了一碗热汤。众人见有人搭救,也就有人向前帮着扶起,拨开牙关,灌将下去。红玉双眸微启,呻吟不止。
  那掌柜的道:“妳这女子家住哪里,因何倒在此地?说明白了,好送妳回去。”
  红玉略略定神,忽然着急道:“我的姐姐还在那等着我呢,这如何是好。”说罢,就要立起。却是力气毫无,重复倒下。
  众人道:“这女子不说姓名住处,一定是大人家逃出的婢妾,淹留在此,岂不再连累众人。”
  内中一人说道:“不如送她到近处的尼庵调养调养,再作区处。”
  众人称是。红玉哭道:“那不成,我姐姐要怎样好呢。”
  众人道:“妳要寻姐姐,等养好了伤再去寻姊姊不迟。”
  红玉道:“我的姐姐就在前边两个弯的那条胡同里,哪位善心可去寻他来,同到尼庵。”众人中就有几个少年好事,自告奋勇,走去寻来,哪里还有踪影。正是:
  鸿飞冥冥何处戈,地角天涯两离分。
  原来小姐将金簪交给红玉,令她到金店兑取银两。满以为不久即回,哪知左等左不见,右等右不来。小姐宦家装束,又不像通常妇女,一个人尽管站立,早已惹人注目。不时有人伫足观看,早将小姐惊得胆战魂飞,却又不敢离开地方,恐怕红玉回来时两相分散了。
  看看天已傍夕,小姐冻饿交迫,头晕眼花,两只小金莲疼得如要裂一般。正在进退维谷无可奈何之际,忽见迎面走来一人。生得怎样,但见:
  獐头鼠目,鹤嘴鹰鼻。
  说话先带三重险,作事更有十分毒。
  闲无事娼窑硬碰,闷无聊就硬寡妇门。
  游游荡荡似瘟神出世,偷偷摸摸如小鬼当差。
  这本是古怪精灵,却来在人世作怪。
  当下那人一见小姐,便是一怔。连忙赶到面前叫道:“小姐。”
  小姐一看,认识此人,姓吴名唤来子,乃京东通州人氏,自幼居住京师,说得一口好京话。从前曾在李公手下听差,只因为人狡猾,作事刁诈,被李公重责二十大板,赶出门去。事已二三年,却不料今日在此遇见。
  当下小姐在无可奈何之下,也如见了亲人一般,轻启樱唇说道:“你可是吴来子吗?”
  吴来子道:“小的正是。小姐为何这般模样,又为何来在此处站立?”
  小姐一听,触动悲情,不觉落下泪来,遂将家遭惨变,父母俱亡,只剩自家同红玉丫鬟一同逃出,又没处投奔,飘泊街头。又题,半夜中认红玉作妹妹,今天叫红玉去兑金簪,不见回来,所以在此等候,不敢离开。
  吴来子听罢,心中暗喜,遂道:“小的身受大人夫人的厚恩,久思图报,恨无机缘。现在事已如此,草庐离此不远,不如屈小姐到舍下暂住。俟等沈舅老爷晋京,再接小姐回去。即或舅老爷不来,小的也能护送小姐回南。千万不要悲伤,致伤玉体。”
  小姐虽然聪明,却是深闺蕙质,不明人情险诈。况且又在此无可奈何之境,也只得道:“那只好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  吴来子道:“小的应该。”正好有一辆赶脚轿车,由此经过。吴来子一见即喊道:“胡二哥,你来的正好。快来给赶步脚。”那轿车慢吞吞的赶过来。
  吴来子道:“小姐请上车吧。”
  小姐道:“不,我还等妹妹呢。”
  吴来子道:“这也不妨。小姐一日夜未进饮食,想来已困乏不堪。不如暂且到车上休憩休憩,容小的在此等候她来。小的再与她一同去伺候小姐便了。”
  也是小姐聪明一世,胡涂一时,铸成了千古大错。终是女孩儿家,见识不广,觉得吴来子从前虽然刁恶,却不料今日居然念旧忠心,竟将这等候红玉的事,托付与他。
  当下小姐道:“你说的也是。不过你可千万别离开此地,叫她找我不着。”
  吴来子道:“不劳小姐吩咐,小的绝不离开此地,一定要等她回来。”小姐才安心上车。
  胡二问道:“赶到哪儿去呀?”
  吴来子道:“我的家。”
  胡二道:“什么,你的家?”吴来子挤了挤眼道:“不就是我的家吗,张三嫂那里。”胡二会心,将鞭子一扬,车轮转动。小姐才得安憩,饿得心里发慌,也没听出他二人捣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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